永定门外的老赵

半盏清茶话旧年

一双冷眼看云烟

由人笑我痴顽甚

且在毫芒立大千

以上为定场诗。

老赵在1982年进了南郊农场，专门负责给“奶油草莓”装籽儿。 一颗品相匀称的草莓，上头得落（lào）两百多粒籽儿。这籽儿不能乱点，得顺着果肉的纹路，像满天星斗似的，疏密得当。深了，籽儿陷进去，果子容易烂；浅了，西北风一吹就掉，买主儿瞧着觉得这果子没熟透。老赵入职的时候，带他的刘大爷掐着烟袋锅子说：“这籽儿就是草莓的眼珠子，眼珠子定歪了，这果子就没神。”

整个南郊农场，就老赵这间屋子最静。 老赵的家伙事儿是一把特制的长柄镊子，尖儿细得跟针尖儿似的，那是他用修表的小锉一点点磨出来的。每天清晨，天蒙蒙亮，刚摘下来的草莓还带着露水，一筐筐抬进屋。老赵往那儿一坐，左手托着果子，右手镊子一闪，一粒金黄的籽儿就稳稳当当地坐了坑。 屋顶上一只老猫，经常蹲在梁上往下瞅，尾巴尖儿一晃一晃的，跟老赵的手势对得上弦。老赵从来不赶它，就让它在那儿眯缝着眼看。日子久了，老赵觉得，这猫兴许比场长还懂这“装籽儿”的门道。 刘大爷活着的时候说：“小赵哇，你这手里的籽儿，落下去得有个响儿。” 老赵没搭腔，只是把手里那颗草莓转了个个儿，觉得那籽儿落位的一瞬间，心里仿佛有个棘轮，轻轻地响了一声。

后来农场来过个东洋回来的技术员，姓戴，戴副金丝眼镜，斯斯文文的。有一回他凑过来，看了半天，推了推眼镜问：“赵师傅，这籽儿不是它自个儿长出来的吗？您这儿忙活什么呢？” “长～是能长，”老赵眼皮子都没抬，“但它长得没规矩。有的扎堆儿，有的秃瓢，那叫草莓吗？那叫长了麻子的烂果子。” 戴技术员皱着眉，从包里掏出个卡西欧计算器按了半天：“按照植物生长逻辑，这完全是资源浪费，您可以去管大棚的卷帘机。” “卷帘机那是牲口干的活儿，”老赵轻轻把一颗装好籽儿的草莓放进衬着黄绸子的盒里，“这籽儿装的是个气韵，你那逻辑里没这俩字。” 戴技术员摇摇头走了，后来听说他在实验室里捣鼓什么克隆，老赵听了只是冷笑，觉得那克隆出来的草莓，怕是连魂儿都没有。

1994年，市面上开始流行大棚催熟。为了赶进度，厂里买了台“自动喷籽机”。那机器呼哧呼哧冒白烟，一分钟能给几千颗草莓“打子弹”。 老赵去车间看了一眼。那机器喷出来的籽儿，横七竖八，有的还重叠在一起，像是草莓长了重影。老赵叹了口气，把那把磨了十几年的镊子用油布包好，揣进兜里。 主任过来说：“老赵，时代变了，现在讲究的是效率，谁还一颗颗数那两百多个点儿啊？” 老赵点点头：“那是，现在的嘴也变了，只管甜不甜，不管这草莓走不走心。” 退休那天，老赵路过早市。有个摊位摆着红彤彤的草莓，他停下来瞅了一眼，那籽儿乱得让他心惊肉跳。他伸手摸了摸兜里的镊子，到底还是没掏出来。

现在的北京，春天来得早。老赵偶尔在自家阳台上种盆草莓，等果子红了，他还是习惯拿根牙签，在那儿慢慢地拨拉。 阳光打在果身上，那些籽儿泛着细碎的金光。老赵盯着那颗草莓看，他觉得那不是在干活儿，那是跟这春天在对话。籽儿落（lào）稳了，这春天也就踏实了。 等太阳落（lào）了山，明天还得接着装。